第一次见到大宝和小宝
是在2月9日的清晨
…………
产房的电话打来时,我正在准备交接班。对方的声音很急:“双胎,早产,体重低,请求立刻会诊。”
放下电话,我迅速准备好两台保温箱,调好温度,铺好“鸟巢”式水床——这是我们为早产儿准备的“家”,用软毛巾卷成鸟巢形状,让他们躺在里面,仿佛还在母亲的子宫里,为她们提供充足的安全感。
十分钟后,两个小小的身影被送了进来。


看到她们的那一刻,大宝1.7kg,小宝1.9kg。工作多年,见过了不少早产儿,但心里还是不由得为她们担忧。她们的皮肤并没有健康孩子的粉嫩,浑身发紫,胸廓起伏急促,每吸一口气,锁骨上窝就深深陷下去——典型的“三凹征”。尤其是大宝,反应很差,刺激足底也只是微微呻吟一声。

患儿“三凹征”
“快,清理呼吸道、吸氧、正压通气、抽血查血气。”
我一边接收指令,一边轻轻握住大宝的手。她的整个手掌只有我一指半宽,手指细得像根细小的柳树枝,却紧紧地攥住了我的指尖。那一握,轻得像羽毛拂过,却又重得像泰山压在我心里。
第一个危急值来得很快:提示新生儿酸中毒,低血糖(血糖值仅1.5mmol/L)、心肌损伤。我们赶紧遵医嘱给药,半小时后复查血糖值,还好,升上去了。而大宝的诊断书上还多了两行字:双胎输血综合征,先天性腭裂。我查了她的出生记录——在妈妈肚子里,她一直是那个“供血者”,把血液输给了妹妹,自己却贫血了。第一次输血前,她的血红蛋白只有85g/L。

早产小婴儿的手掌只有成人一指半宽
输血的针头比她的血管还粗。我找遍了全身,最后在右侧手肘处找到一根细细的静脉。穿刺时,我的手很稳,心却悬着,好在穿刺很顺利。26ml红细胞悬液,一滴一滴,流进她小小的身体。我站在保温箱前,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变化,像在看一个缓慢但坚定的奇迹。
接下来的日子
是一场漫长的战争

新生儿监护室没有日夜之分,灯永远亮着,仪器永远响着。每3小时喂一次奶,每次奶量从1ml开始。大宝因为腭裂,吸吮无力,奶刚喂进去,就顺着嘴角流出来。然后是呕吐、洗胃、暂禁食、再喂、再吐。有一次我给她洗胃,胃管插进去,抽出来的全是未消化的混合着胆汁的奶液。她难受得小脸皱成一团,却没有力气哭出声,只是张着嘴,无声地干呕。我一边轻轻拍她的背,一边说:“大宝乖,阿姨知道你难受,但我们要坚持,吃进去才能长大。”
她当然听不懂。但我相信,她能感受到声音里的温度。
2月13日,大宝第二次输血。血红蛋白135g/L,30ml红细胞悬液。这次比第一次顺利,我甚至有空一边操作一边跟她说话:“大宝,你看,输完这次,我们就能长得更快了。等你长大一点,就可以吃妈妈的奶了。”她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回应。那一刻,我突然想哭。
小宝比姐姐情况稍好,但喂养也不顺利。前期她们俩生理性体重分别下降到1.63kg和1.78kg,两个孩子的体重像陷入沼泽——今天涨10克,明天掉5克。每次称重,我比任何人都紧张。体重秤上的数字,小数点后的每一克,都是她们用尽全力活着的证明。

“鸟巢”式水床是她们最喜欢的“家”。我们每天重新整理毛巾,让凹陷刚好包裹住她们的身体。有一次,大宝吐奶后哭闹,我把她轻轻放进水床,用手托着她的后背,慢慢摇晃。哭声渐渐小了,她的小手抓住我的食指,抓得很紧。监护室很静,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。我站在那儿,任由她抓着,不敢动,不敢呼吸,怕惊扰了这份信任。
有一天早上沐浴时,两姐妹都醒着,各自躺在台面上,小手小脚微微动着。她们侧过头,看向对方,那一瞬间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姐妹的感应,还是胎儿时期就熟悉的温度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从那以后,每次我把她们靠在一起,她们就会安静下来,睡得格外安稳。

而每次探视时间,妈妈站在窗外,隔着玻璃往里看。我推着两个宝宝走过去,让她离妈妈近一点。妈妈把手贴在玻璃上,我也会把大宝的小手贴上去,冰冷的玻璃,隔着思念两段。妈妈哭了,小宝会安静地看着,目光软得像早春的雨。到后面,两个宝宝病情稳定了,我们也会让妈妈来亲喂,进行“袋鼠”护理——宝宝趴在妈妈怀里进行皮肤接触。大概是感受到了妈妈的爱,从那以后,姊妹俩喝奶开始“给力”了,也更有活力了,我们所有人无不为之高兴。
2月18日,出院的日子。
这时候大宝体重已经达到1.9kg,小宝则达到了2.1kg。奶量每次也可以达到30ml-40ml。我最后一次给她们做护理,量体温,换尿布,穿衣服。大宝今天特别乖,睁着眼睛看我,偶尔动动小手。小宝打了个哈欠,小小的嘴巴张成圆形,可爱得像动画片里的角色。

妈妈来接她们时,哭得说不出话。我把大宝轻轻放进她怀里,告诉她:“大宝现在吃奶好多了,回家要耐心按需喂养,注意观察有没有吐奶。小宝比较活泼,喜欢人抱着,但别抱太久,让她多睡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妈妈哽咽着说,“谢谢你们这么多天的照顾。”
我摇摇头,指了指两个孩子:“不是我照顾她们,反而是她们教会我很多。”
教会我什么呢?教会我生命可以轻如1.7kg,却重得需要用尽所有力气去守护;教会我有些声音不必用耳朵听——比如一个早产儿抓住你手指时,那一握里藏着的话;教会我“鸟巢”的意义不只是温暖,更是托举——我们每个人,都在某个时刻,是别人的巢。
她们走了,保温箱空着,“鸟巢”还在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些柔软的毛巾上。我站在那儿,恍惚间还能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并排躺着,像两片落在早春的雪,像两颗刚刚发芽的种子。
后来我常常想起她们。想起大宝输血时的样子,想起小宝打哈欠时圆圆的嘴,想起她们并排睡着时,像两片相依为命的叶子。
她们或许不会记得我。但我会永远记得她们——记得那个2月的早晨,两个小小的身影闯进我的世界,用1.7kg和1.9kg的重量,教会我什么是生命的重量。
我们相遇在那个春天,然后在彼此的生命里,种下了一些不会消失的东西。
(责任编辑:林海南)